#离骚（节选）
段落=长太息以掩涕兮，哀民生之多艰。余虽好修姱以鞿羁兮，謇朝谇而夕替。既替余以蕙纕兮，又申之以揽茝。亦余心之所善兮，虽九死其犹未悔。怨灵修之浩荡兮，终不察夫民心。众女嫉余之蛾眉兮，谣诼谓余以善淫。固时俗之工巧兮，偭规矩而改错。背绳墨以追曲兮，竞周容以为度。忳郁邑余侘傺兮，吾独穷困乎此时也。宁溘死以流亡兮，余不忍为此态也。鸷鸟之不群兮，自前世而固然。何方圜之能周兮，夫孰异道而相安？屈心而抑志兮，忍尤而攘诟。伏清白以死直兮，固前圣之所厚。|译文=长长地叹息擦去眼泪，哀叹百姓生活多么艰难。我虽然崇尚美德并约束自己，却早上进谏晚上就被贬黜。既因为我用蕙草做佩饰而贬黜我，又因为我采集白芷而加罪。只要是我内心所追求的美好，即使死上多次也不后悔。怨恨君王糊涂啊，始终不体察我的忠心。众女嫉妒我的美貌，造谣诽谤说我善于淫邪。世俗本来善于投机取巧，违背规矩改变措施。背弃准绳追求邪曲，争着把苟合取容当作法度。我抑郁苦闷不得志，独自在此时穷困。宁愿突然死去随水流逝，我也不忍心做出这种丑态。鹰隼不与凡鸟同群，自古以来就是这样。方和圆怎能相合？不同道的人怎能相安？委屈自己的心志，忍受责骂和侮辱。保持清白为正义而死，本来就是前代圣贤所看重。
段落=悔相道之不察兮，延伫乎吾将反。回朕车以复路兮，及行迷之未远。步余马于兰皋兮，驰椒丘且焉止息。进不入以离尤兮，退将复修吾初服。制芰荷以为衣兮，集芙蓉以为裳。不吾知其亦已兮，苟余情其信芳。高余冠之岌岌兮，长余佩之陆离。芳与泽其杂糅兮，唯昭质其犹未亏。忽反顾以游目兮，将往观乎四荒。佩缤纷其繁饰兮，芳菲菲其弥章。民生各有所乐兮，余独好修以为常。虽体解吾犹未变兮，岂余心之可惩？|译文=后悔选择道路时没有看清，我久久伫立想要返回。调转我的车头回到原路，趁迷路还不远。让我的马在长满兰草的水边漫步，跑上椒树山丘暂且休息。进仕不被接纳反而获罪，退下来重新修饰我当初的服装。裁剪荷叶做上衣，采集荷花做下裳。不了解我也就算了，只要我的内心确实芬芳。把我的帽子做得高高，把我的佩饰做得长长。芳香和污浊混杂，只有清白的品质还没有亏损。忽然回头放眼远望，将去观察四方荒远之地。佩戴的饰物缤纷繁多，香气更加芬芳。人们各有自己的爱好，我独独爱好修身并习以为常。即使身体被肢解我也不会改变，难道我的心还能被惩罚改变吗？
作者=屈原（约前340—前278），名平，字原，战国时期楚国诗人、政治家。中国浪漫主义文学的奠基人。
写作背景=屈原遭谗被疏，忧愁幽思而作《离骚》。教材节选部分，诗人反复申述自己崇尚美德、坚持理想，虽遭贬黜仍九死不悔。
中心思想=通过自述忠而获罪、遭谗被废的遭遇，表达诗人对楚国命运的忧虑，以及坚持美政理想、宁死不屈的高洁品格。
文言知识=太息：叹息。掩涕：擦泪。民生：百姓生活。修姱：美好。鞿羁：束缚。謇：句首语气词。朝谇：早上进谏。夕替：晚上被贬。蕙纕：蕙草佩饰。申之：加上。揽茝：采摘白芷。善：追求。九死：死多次。灵修：指楚王。浩荡：糊涂。蛾眉：美貌。谣诼：造谣诽谤。善淫：善于淫邪。工巧：善于取巧。偭：违背。规矩：法度。改错：改变措施。绳墨：准绳。追曲：追求邪曲。周容：苟合取容。度：法度。忳郁邑：忧愁抑郁。侘傺：失意。穷困：困窘。溘死：突然死去。鸷鸟：猛禽。不群：不合群。圜：同“圆”。周：合。屈心：委屈内心。抑志：压抑心志。忍尤：忍受责骂。攘诟：忍受侮辱。伏清白：保持清白。死直：为正义而死。厚：看重。相道：观察道路。不察：不明察。延伫：久久站立。反：返回。复路：回到原路。步：使……走。兰皋：长满兰草的水边。椒丘：长满椒树的山丘。且焉止息：暂且在此休息。进不入：进仕不被接纳。离尤：获罪。退：退出。初服：当初的衣服。芰荷：荷叶。芙蓉：荷花。不吾知：不了解我。信芳：确实芬芳。岌岌：高高的样子。陆离：长的样子。芳与泽：芳香和污浊。杂糅：混杂。昭质：清白的品质。未亏：没有亏损。忽反顾：忽然回头。游目：放眼。四荒：四方荒远之地。缤纷：繁多。繁饰：很多饰物。菲菲：香气浓。弥章：更加明显。民生：人生。好修：爱好修身。常：习以为常。体解：肢解。惩：改变。

#蜀道难
段落=噫吁嚱，危乎高哉！蜀道之难，难于上青天！蚕丛及鱼凫，开国何茫然！尔来四万八千岁，不与秦塞通人烟。西当太白有鸟道，可以横绝峨眉巅。地崩山摧壮士死，然后天梯石栈相钩连。上有六龙回日之高标，下有冲波逆折之回川。黄鹤之飞尚不得过，猿猱欲度愁攀援。青泥何盘盘，百步九折萦岩峦。扪参历井仰胁息，以手抚膺坐长叹。|译文=哎呀呀，多么高峻啊！蜀道之难，比上青天还难！蚕丛和鱼凫建立蜀国的时代多么久远！从那时起四万八千岁，不和秦地通人烟。西面太白山上有鸟道，可以横越峨眉山顶。地崩山摧壮士被压死，然后才有天梯石栈相连。上面有使六龙回车的最高峰，下面有波涛逆折的回旋之水。黄鹤还飞不过去，猿猱想要度过也愁于攀援。青泥岭多么盘旋曲折，百步之内九次转弯萦绕山峦。摸到参星经过井星，仰头屏息，用手抚胸坐下长叹。
段落=问君西游何时还？畏途巉岩不可攀。但见悲鸟号古木，雄飞雌从绕林间。又闻子规啼夜月，愁空山。蜀道之难，难于上青天，使人听此凋朱颜！连峰去天不盈尺，枯松倒挂倚绝壁。飞湍瀑流争喧豗，砯崖转石万壑雷。其险也如此，嗟尔远道之人胡为乎来哉！|译文=问你西游什么时候回来？可怕的路途险峻难攀。只见悲鸟在古树上哀号，雄飞雌从在林中盘旋。又听见子规在月夜啼叫，愁满空山。蜀道之难，比上青天还难，使人听了容颜憔悴！连绵的山峰离天不足一尺，枯松倒挂在绝壁上。飞泻的急流瀑布争相喧闹，水冲击山崖转动巨石，万壑雷鸣。蜀道如此险峻，唉，你这远方的人为什么还要来呢！
段落=剑阁峥嵘而崔嵬，一夫当关，万夫莫开。所守或匪亲，化为狼与豺。朝避猛虎，夕避长蛇；磨牙吮血，杀人如麻。锦城虽云乐，不如早还家。蜀道之难，难于上青天，侧身西望长咨嗟！|译文=剑阁高峻险要，一人把关，万人莫开。守关的人如果不是亲信，就会变成豺狼。早晨躲避猛虎，傍晚躲避长蛇；它们磨牙吸血，杀人如麻。锦城虽说是乐土，不如早点回家。蜀道之难，比上青天还难，侧身西望长叹不已！
作者=李白（701—762），字太白，号青莲居士，唐代伟大的浪漫主义诗人，被后人誉为“诗仙”。
写作背景=此诗大约作于李白初入长安前，借蜀道艰险，表达对入蜀友人的关切，也暗含对世道艰难的感慨。
中心思想=通过描绘蜀道的高峻险要，展现大自然的壮美和神奇，同时暗含对人生道路艰难的感慨。
文言知识=噫吁嚱：感叹词。危：高。蚕丛、鱼凫：古蜀国国王。茫然：久远。尔来：从那时以来。秦塞：秦地。通人烟：往来。太白：山名。鸟道：只有鸟能飞过的路。横绝：横越。峨眉：山名。巅：山顶。天梯石栈：高峻的栈道。六龙回日：传说羲和驾六龙载日。高标：最高峰。冲波逆折：波涛回旋。回川：回旋的河流。黄鹤：黄鹄，大鸟。猿猱：猿猴。攀援：攀爬。青泥：岭名。盘盘：盘旋。百步九折：形容曲折。萦：绕。扪：摸。参、井：星宿名。胁息：屏息。抚膺：抚胸。巉岩：险峻的山岩。号：啼叫。子规：杜鹃。凋朱颜：使容颜憔悴。去天：离天。不盈尺：不足一尺。飞湍：急流。喧豗：喧闹。砯：水击岩石声。转石：滚动石头。万壑雷：万壑雷鸣。胡为乎：为什么。剑阁：关名。峥嵘、崔嵬：高峻。一夫当关，万夫莫开：一人守关万夫难开。或：如果。匪：同“非”。狼与豺：比喻叛乱者。吮血：吸血。如麻：形容多。锦城：成都。乐：快乐。咨嗟：叹息。

#蜀相
段落=丞相祠堂何处寻？锦官城外柏森森。映阶碧草自春色，隔叶黄鹂空好音。三顾频烦天下计，两朝开济老臣心。出师未捷身先死，长使英雄泪满襟。|译文=丞相的祠堂到哪里寻找？在锦官城外柏树森森的地方。映着台阶的碧草自呈春色，隔着树叶的黄鹂空有好音。刘备三顾茅庐频繁商议天下大计，诸葛亮辅佐两朝开创扶持，尽显老臣忠心。出师还没有取得胜利就先病逝了，长久地使后世英雄泪满衣襟。
作者=杜甫（712—770），字子美，自号少陵野老，唐代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，河南巩县（今河南巩义）人。被后人尊为“诗圣”。
写作背景=杜甫漂泊成都时，凭吊武侯祠，缅怀诸葛亮功业，感叹其壮志未酬，写下此诗。
中心思想=通过凭吊诸葛亮，歌颂他鞠躬尽瘁的精神，抒发对英雄壮志未酬的深切惋惜，也寄寓了诗人自己的身世之感。
文言知识=丞相祠堂：武侯祠。锦官城：成都。森森：柏树茂密。映阶碧草：映着台阶的绿草。黄鹂：鸟名。三顾：刘备三顾茅庐。频烦：多次。天下计：统一天下的大计。两朝：刘备、刘禅两朝。开济：开创扶持。出师未捷：出师未胜。长：常常。

#望海潮
段落=东南形胜，三吴都会，钱塘自古繁华。烟柳画桥，风帘翠幕，参差十万人家。云树绕堤沙，怒涛卷霜雪，天堑无涯。市列珠玑，户盈罗绮，竞豪奢。|译文=东南地理形势优越，是三吴的都会，钱塘自古以来十分繁华。烟雾柳树，彩绘桥梁，挡风的帘子翠绿的帷幕，高低不齐的十万人家。高耸入云的树环绕着堤岸沙路，怒涛卷起如霜似雪的浪花，钱塘江天堑广阔无边。市场上陈列着珍珠宝贝，家家户户堆满绫罗绸缎，竞相炫耀豪奢。
段落=重湖叠巘清嘉，有三秋桂子，十里荷花。羌管弄晴，菱歌泛夜，嬉嬉钓叟莲娃。千骑拥高牙，乘醉听箫鼓，吟赏烟霞。异日图将好景，归去凤池夸。|译文=里湖外湖和重重叠叠的山峦清秀美丽，有秋天的桂花，十里的荷花。晴天羌笛吹奏，夜晚采菱歌声悠扬，欢乐的钓鱼老翁和采莲姑娘。千骑簇拥着高高的牙旗，乘醉听箫鼓之声，吟咏欣赏烟霞美景。他日把这美好景致画下来，回朝廷时向同僚夸耀。
作者=柳永（约984—约1053），原名三变，字耆卿，北宋词人，崇安（今福建武夷山）人。婉约派代表人物。
写作背景=柳永为求见杭州知州孙何，写下这首词，描绘杭州的繁华和西湖的美景，以投赠干谒。
中心思想=通过铺叙杭州的繁华和西湖的优美，赞美了城市的富庶和自然风光的秀美，表达了对地方长官的歌颂。
文言知识=形胜：地理形势优越。三吴：泛指江浙地区。都会：大都市。钱塘：杭州。烟柳：烟雾笼罩的柳树。画桥：彩绘桥梁。风帘翠幕：挡风帘子和翠绿帷幕。参差：高低不齐。云树：高耸入云的树。堤沙：沙堤。天堑：长江天险，指钱塘江。珠玑：珠宝。罗绮：绫罗绸缎。竞豪奢：争相炫耀豪华。重湖：里外湖。叠巘：重叠的山峦。清嘉：清秀美丽。三秋桂子：秋天的桂花。羌管：笛子。弄晴：在晴空下演奏。菱歌泛夜：夜晚采菱歌。嬉嬉：欢乐。钓叟：钓鱼翁。莲娃：采莲女。千骑：形容人马多。高牙：高高的牙旗。吟赏：吟咏欣赏。烟霞：山水。图将：画下来。凤池：代指朝廷。

#扬州慢
段落=淮左名都，竹西佳处，解鞍少驻初程。过春风十里，尽荠麦青青。自胡马窥江去后，废池乔木，犹厌言兵。渐黄昏，清角吹寒，都在空城。|译文=淮水东边的名都，竹西亭风景优美的地方，解下马鞍稍作停留。经过曾经春风十里的扬州路，如今都是青青荠麦。自从金兵南下劫掠长江之后，废弃的池苑和高大的树木，至今还厌恶谈论战争。渐渐到了黄昏，凄清的角声带着寒意，回荡在空城中。
段落=杜郎俊赏，算而今、重到须惊。纵豆蔻词工，青楼梦好，难赋深情。二十四桥仍在，波心荡、冷月无声。念桥边红药，年年知为谁生？|译文=杜牧善于游赏，料想如今重到扬州，也一定会吃惊。纵然豆蔻词写得工巧，青楼梦美好，也难以写出此时此刻的深情。二十四桥依然还在，桥下水波荡漾，冷月无声。想那桥边的红芍药，年年是为谁生长开放？
作者=姜夔（约1155—约1221），字尧章，号白石道人，南宋词人，饶州鄱阳（今江西鄱阳）人。
写作背景=姜夔经过扬州，看到金兵劫掠后荒凉破败的景象，感慨今昔，写下了这首扬州怀古词。
中心思想=通过扬州今昔对比，抒发对山河破碎的悲痛和对战争的厌倦，表现了深沉的黍离之悲。
文言知识=淮左：淮水东边。名都：名城。竹西：竹西亭。解鞍：下马。少驻：稍停。初程：开头路程。春风十里：指扬州昔日繁华。荠麦：荠菜和麦苗。胡马窥江：金兵南侵。废池乔木：废弃池苑和古树。犹厌言兵：还厌恶谈战争。清角：凄清的号角。吹寒：声音带着寒意。空城：空荡的城池。杜郎：杜牧。俊赏：善于游赏。豆蔻词工：杜牧诗“豆蔻梢头二月初”。青楼梦好：杜牧诗“十年一觉扬州梦”。赋：写。深情：指感伤之情。二十四桥：扬州名胜。波心荡：桥下水波荡漾。冷月无声：冷月默默无声。红药：红芍药。知为谁生：不知为谁生长。

#陈情表
段落=臣密言：臣以险衅，夙遭闵凶。生孩六月，慈父见背；行年四岁，舅夺母志。祖母刘悯臣孤弱，躬亲抚养。臣少多疾病，九岁不行，零丁孤苦，至于成立。既无伯叔，终鲜兄弟，门衰祚薄，晚有儿息。外无期功强近之亲，内无应门五尺之僮，茕茕孑立，形影相吊。而刘夙婴疾病，常在床蓐，臣侍汤药，未曾废离。|译文=臣李密上言：我命运坎坷，幼年遭遇不幸。出生六个月，父亲就去世了；到了四岁，舅父强迫母亲改嫁。祖母刘氏怜悯我孤苦弱小，亲自抚养。我小时候多病，九岁还不能走路，孤苦伶仃，直到成人。既没有叔伯，又没有兄弟，家门衰微，福分浅薄，很晚才有儿子。外面没有比较亲近的亲戚，家里没有照看门户的孩童，孤孤单单，形影相伴。而祖母刘氏早已疾病缠身，常常躺在床上，我侍奉汤药，从未停止离开过。
段落=逮奉圣朝，沐浴清化。前太守臣逵察臣孝廉，后刺史臣荣举臣秀才。臣以供养无主，辞不赴命。诏书特下，拜臣郎中，寻蒙国恩，除臣洗马。猥以微贱，当侍东宫，非臣陨首所能上报。臣具以表闻，辞不就职。诏书切峻，责臣逋慢。郡县逼迫，催臣上道；州司临门，急于星火。臣欲奉诏奔驰，则刘病日笃；欲苟顺私情，则告诉不许：臣之进退，实为狼狈。|译文=到了圣明的朝代，我沐浴在清明的教化之中。先有太守逵推举我为孝廉，后来刺史荣举荐我为秀才。我因为祖母无人供养，推辞没有赴命。诏书特地下达，任命我为郎中，不久又蒙受国恩，任命我为洗马。以我这样卑微低贱的身份，担任侍奉太子的官职，这不是我杀身所能报答的。我把这些情况上表陈述，推辞不去就职。诏书急切严厉，责备我逃避怠慢。郡县长官逼迫，催我上路；州官登门催促，比星火还急。我想奉命急速赴任，但祖母刘氏的病情一天天加重；想暂且顺从私情，但申诉不被允许：我进退两难，实在狼狈。
段落=伏惟圣朝以孝治天下，凡在故老，犹蒙矜育，况臣孤苦，特为尤甚。且臣少仕伪朝，历职郎署，本图宦达，不矜名节。今臣亡国贱俘，至微至陋，过蒙拔擢，宠命优渥，岂敢盘桓，有所希冀。但以刘日薄西山，气息奄奄，人命危浅，朝不虑夕。臣无祖母，无以至今日；祖母无臣，无以终余年。母孙二人，更相为命，是以区区不能废远。|译文=我想圣朝是以孝道治理天下的，凡属故旧老人，尚且受到怜悯抚养，何况我的孤苦更加严重。况且我年轻时在伪朝做官，历任郎官衙署之职，本来就只图仕途显达，并不以名节自夸。现在我是亡国后的卑贱俘虏，极为卑微浅陋，过分受到提拔，恩命优厚，怎么敢徘徊不前，另有企图呢。只是因为祖母刘氏如夕阳西下，气息微弱，生命垂危，朝不保夕。我没有祖母，不能活到今天；祖母没有我，无法度过余生。祖母和孙子二人，相依为命，因此拳拳之心使我不能放弃奉养而远离。
段落=臣密今年四十有四，祖母今年九十有六，是臣尽节于陛下之日长，报养刘之日短也。乌鸟私情，愿乞终养。臣之辛苦，非独蜀之人士及二州牧伯所见明知，皇天后土实所共鉴。愿陛下矜悯愚诚，听臣微志，庶刘侥幸，保卒余年。臣生当陨首，死当结草。臣不胜犬马怖惧之情，谨拜表以闻。|译文=我今年四十四岁，祖母刘氏今年九十六岁，这样看来，我为陛下尽忠的日子还很长，报答奉养祖母的日子却很短了。乌鸦反哺的私情，希望求得奉养祖母到终。我的辛酸苦楚，不只是蜀地人士和两州长官亲眼所见和明知的，天地神明实在也都看得清楚。希望陛下怜悯我愚拙的诚心，满足我微小的心愿，或许祖母刘氏能够侥幸，平安过完她的余年。我活着应当杀身报效，死后也当结草报恩。我怀着犬马般恐惧的心情，恭敬地奉上表章让您知道。
作者=李密（224—287），字令伯，西晋文学家，犍为武阳（今四川彭山）人。曾仕蜀汉，蜀亡后晋武帝征召他为太子洗马，他上表陈情，辞不应召。
写作背景=晋武帝多次征召李密出仕，李密因祖母年迈需要奉养，上《陈情表》陈述苦衷，请求暂缓赴任。
中心思想=通过陈述幼年孤苦、祖孙相依为命的经历，表达对祖母的孝养之情和不能应召的苦衷，以孝道感动晋武帝。
文言知识=险衅：命运坎坷。夙：早年。闵凶：不幸。见背：去世。舅夺母志：舅父强迫母亲改嫁。悯：怜悯。躬亲：亲自。不行：不能走路。成立：成人。终鲜：最终很少。门衰祚薄：家门衰微福分浅薄。儿息：儿子。期功强近之亲：近亲。应门：照看门户。五尺之僮：小童。茕茕孑立：孤孤单单。形影相吊：形影相伴。婴：缠绕。床蓐：床铺。废离：停止离开。逮：到了。清化：清明的教化。察：推举。孝廉：汉代选拔人才的科目。举：举荐。秀才：优秀人才。供养无主：供养无人主持。拜：任命。郎中：官名。寻：不久。除：任命。洗马：官名。猥：谦词。微贱：卑微。当侍东宫：担任侍奉太子的官职。陨首：杀身。上报：报答。切峻：急切严厉。逋慢：逃避怠慢。急于星火：比流星还急。日笃：一天天加重。告诉不许：申诉不被允许。狼狈：进退两难。伏惟：下对上敬称。故老：故旧老人。矜育：怜悯抚养。尤甚：更加严重。伪朝：指蜀汉。郎署：郎官官署。宦达：仕途显达。不矜：不夸耀。亡国贱俘：亡国后的俘虏。过蒙拔擢：过分被提拔。宠命优渥：恩宠优厚。盘桓：徘徊。希冀：企图。日薄西山：太阳接近西山。奄奄：气息微弱。危浅：危急浅短。朝不虑夕：朝不保夕。更相为命：相依为命。区区：拳拳。废远：废养而远离。四十有四：四十四岁。乌鸟私情：乌鸦反哺之情。终养：奉养到终。辛苦：辛酸苦楚。二州牧伯：两州长官。皇天后土：天地。鉴：明察。矜悯：怜悯。愚诚：愚拙诚心。听：听从。微志：小小心愿。庶：或许。保卒：平安度过。陨首：杀身。结草：报恩。犬马怖惧：犬马般恐惧。

#项脊轩志
段落=项脊轩，旧南阁子也。室仅方丈，可容一人居。百年老屋，尘泥渗漉，雨泽下注；每移案，顾视无可置者。又北向，不能得日，日过午已昏。余稍为修葺，使不上漏。前辟四窗，垣墙周庭，以当南日，日影反照，室始洞然。又杂植兰桂竹木于庭，旧时栏楯，亦遂增胜。借书满架，偃仰啸歌，冥然兀坐，万籁有声；而庭阶寂寂，小鸟时来啄食，人至不去。三五之夜，明月半墙，桂影斑驳，风移影动，珊珊可爱。|译文=项脊轩，是原来的南阁子。房间只有一丈见方，可以容纳一个人居住。这是百年老屋，泥土渗漏，雨水下流；每当移动书桌，环顾四周没有可以安放的地方。又朝北，不能得到阳光，过了中午就昏暗了。我稍微修补一下，使它上面不漏。前面开四扇窗，围绕庭院砌墙，用来挡住南边日光，日光反射，室内才明亮起来。又在庭院里种上兰桂竹木，旧时的栏杆也因此增添了光彩。借来的书摆满书架，仰卧长啸歌唱，静静地独坐，万物的声音都听得见；而庭院台阶寂静，小鸟时常来啄食，人来了也不飞走。十五的夜晚，明月照亮半截墙壁，桂树影子斑驳，风吹影动，轻盈可爱。
段落=然余居于此，多可喜，亦多可悲。先是，庭中通南北为一。迨诸父异爨，内外多置小门墙，往往而是。东犬西吠，客逾庖而宴，鸡栖于厅。庭中始为篱，已为墙，凡再变矣。家有老妪，尝居于此。妪，先大母婢也，乳二世，先妣抚之甚厚。室西连于中闺，先妣尝一至。妪每谓余曰：“某所，而母立于兹。”妪又曰：“汝姊在吾怀，呱呱而泣；娘以指叩门扉曰：‘儿寒乎？欲食乎？’吾从板外相为应答。”语未毕，余泣，妪亦泣。余自束发读书轩中，一日，大母过余曰：“吾儿，久不见若影，何竟日默默在此，大类女郎也？”比去，以手阖门，自语曰：“吾家读书久不效，儿之成，则可待乎！”顷之，持一象笏至，曰：“此吾祖太常公宣德间执此以朝，他日汝当用之！”瞻顾遗迹，如在昨日，令人长号不自禁。|译文=然而我住在这里，有很多可喜的事，也有很多可悲的事。从前，庭院南北相通是一体的。等到叔伯们分家后，里里外外设置了许多小门墙，到处都是。东家的狗朝着西家叫，客人穿过厨房去赴宴，鸡在厅堂上栖息。庭院中先是篱笆，后来变成墙，总共变了两次。家中有个老妇人，曾住在这里。她是已故祖母的婢女，哺乳过两代人，先母对她很好。房间西边连接内室，先母曾来过一次。老妇人常对我说：“某个地方，你母亲曾站在这里。”又说：“你姐姐在我怀里呱呱哭；你母亲用手指敲门说：‘孩子冷吗？想吃饭吗？’我在门外回应。”话没说完，我哭了，老妇人也哭了。我自从束发在轩中读书，有一天，祖母来看我说：“我的孩子，好久不见你的身影，怎么整天默默在这里，很像女孩子呢？”等到离开时，用手关上门，自言自语说：“我们家读书很久没有成效，这孩子成材，是可以期待的吧！”不久，拿来一块象牙笏板说：“这是我祖父太常公宣德年间拿着它上朝用的，以后你会用上它！”回忆这些遗迹，好像就在昨天，让人忍不住放声大哭。
段落=轩东故尝为厨，人往，从轩前过。余扃牖而居，久之，能以足音辨人。轩凡四遭火，得不焚，殆有神护者。|译文=轩的东边从前曾是厨房，人们去厨房，从轩前经过。我关着窗户住在里面，时间久了，能凭脚步声分辨是谁。项脊轩总共四次遭到火灾，却没有被烧毁，大概是有神灵保护吧。
段落=余既为此志，后五年，吾妻来归。时至轩中，从余问古事，或凭几学书。吾妻归宁，述诸小妹语曰：“闻姊家有阁子，且何谓阁子也？”其后六年，吾妻死，室坏不修。其后二年，余久卧病无聊，乃使人复葺南阁子，其制稍异于前。然自后余多在外，不常居。庭有枇杷树，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，今已亭亭如盖矣。|译文=我写了这篇志后五年，我的妻子嫁到我家。她时常来到轩中，向我询问古代的事情，或者靠着几案学写字。我妻子回娘家省亲，回来转述妹妹们的话说：“听说姐姐家有间阁子，什么叫阁子呢？”此后六年，我妻子去世，房子坏了没有修。又过了两年，我久病卧床无聊，就派人重新修补南阁子，它的格局和从前略有不同。然而从此以后我多数时间在外，不常居住。庭院里有棵枇杷树，是我妻子去世那年亲手种的，现在已经高高耸立，枝叶茂盛如伞盖了。
作者=归有光（1507—1571），字熙甫，号震川，明代散文家，昆山（今江苏昆山）人。其散文长于记事，感情真挚。
写作背景=项脊轩是归有光的书房。本文通过记轩中生活，追忆祖母、母亲和妻子的往事，表达深沉的怀念。
中心思想=以项脊轩的变迁为线索，通过琐事琐言，表达对亲人深切的怀念和对家道中落的感慨，情感真挚动人。
文言知识=项脊轩：书房名。方丈：一丈见方。渗漉：渗漏。雨泽下注：雨水下流。移案：移动桌子。顾视：环视。北向：朝北。不能得日：不能得到阳光。过午已昏：过了中午就昏暗。修葺：修理。上漏：屋顶漏水。前辟四窗：前面开四扇窗。垣墙周庭：绕院砌墙。当南日：挡住南边阳光。反照：反射。洞然：明亮。杂植：间种。栏楯：栏杆。增胜：增添光彩。借书：借来的书。偃仰：俯仰。啸歌：长啸歌唱。冥然兀坐：静静地独自端坐。万籁有声：万物的声音都能听见。三五之夜：农历十五。斑驳：杂乱。珊珊：轻盈。可喜：令人高兴。可悲：令人悲伤。先是：从前。通南北为一：南北相通是一体。迨：等到。诸父：叔伯们。异爨：分家。往往而是：到处都是。东犬西吠：东家的狗朝西叫。逾庖而宴：穿过厨房去赴宴。鸡栖于厅：鸡栖息在厅堂。已为墙：后来变成墙。再变：变了两次。老妪：老妇人。先大母：已故祖母。婢：女仆。乳二世：哺乳两代人。先妣：已故母亲。抚之甚厚：待她很好。中闺：内室。某所：某个地方。而：同“尔”，你的。呱呱：婴儿哭声。叩门扉：敲门。板外：门外。束发：成童。过余：来看我。若影：你的影子。竟日：整天。大类：很像。比去：等到离开。阖门：关门。不效：没有成效。待：期待。顷之：不久。象笏：象牙笏板。太常公：指夏昶。宣德：明宣宗年号。瞻顾：回忆。长号：放声大哭。扃牖：关上窗户。以足音辨人：凭脚步声辨人。凡四遭火：共四次遇到火灾。殆：大概。此志：这篇志。来归：嫁来。凭几学书：靠在几案上学写字。归宁：回娘家。述：转述。诸小妹：妹妹们。阁子：小阁楼。其后：之后。坏不修：损坏不修。无聊：无聊。复葺：重新修理。制：格局。稍异：略有不同。亭亭如盖：高高耸立如伞盖。

#兰亭集序
段落=永和九年，岁在癸丑，暮春之初，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，修禊事也。群贤毕至，少长咸集。此地有崇山峻岭，茂林修竹，又有清流激湍，映带左右。引以为流觞曲水，列坐其次。虽无丝竹管弦之盛，一觞一咏，亦足以畅叙幽情。|译文=永和九年，是癸丑年，暮春三月上旬，我们聚集在会稽山阴的兰亭，举行修禊活动。众多贤人都到了，年少的年长的都聚在一起。这里有高峻的山岭，茂密的树林和修长的竹子，还有清澈湍急的溪流，映衬环绕在左右。引溪水作为流觞曲水，大家列坐在水边。虽然没有音乐演奏的盛况，但喝一杯酒，吟一首诗，也足以畅快地表达幽深的情怀。
段落=是日也，天朗气清，惠风和畅。仰观宇宙之大，俯察品类之盛，所以游目骋怀，足以极视听之娱，信可乐也。|译文=这一天，天气晴朗，空气清新，和风舒畅。抬头仰望宇宙之广大，低头观察万物之繁盛，用来放眼远望、舒展胸怀，足以尽情享受视听的乐趣，确实令人快乐。
段落=夫人之相与，俯仰一世。或取诸怀抱，悟言一室之内；或因寄所托，放浪形骸之外。虽趣舍万殊，静躁不同，当其欣于所遇，暂得于己，快然自足，不知老之将至。及其所之既倦，情随事迁，感慨系之矣。向之所欣，俯仰之间，已为陈迹，犹不能不以之兴怀。况修短随化，终期于尽。古人云：“死生亦大矣。”岂不痛哉！|译文=人与人相处，很快就是一生。有的人在室内畅谈自己的抱负；有的人寄托情怀于外物，放荡不羁。虽然取舍各不相同，安静和躁动不同，当他们对自己所遇到的事物感到高兴，暂时得到了满足，就欢快自足，不知道衰老将要到来。等到他们对所追求的事物感到厌倦，心情随着事情变化，感慨就随之而来了。过去所喜欢的事物，转眼之间已经成为旧迹，尚且不能不因此引发感慨。何况寿命长短听凭造化，终究要走向尽头。古人说：“死生也是件大事啊。”怎能不让人悲痛呢！
段落=每览昔人兴感之由，若合一契，未尝不临文嗟悼，不能喻之于怀。固知一死生为虚诞，齐彭殇为妄作。后之视今，亦犹今之视昔。悲夫！故列叙时人，录其所述，虽世殊事异，所以兴怀，其致一也。后之览者，亦将有感于斯文。|译文=每当看到古人发生感慨的原因，就像符契一样吻合，没有不对着文章叹息哀伤的，不能在心里理解。因此知道把生死等同是虚诞的，把长寿短命等同是妄造的。后人看今天，也像今人看过去一样。可悲啊！所以一一记下当时与会的人，抄录他们所作的诗篇，即使时代不同事情不同，但引发感慨的原因，其情致是一样的。后世的读者，也将会对这篇文章有所感触。
作者=王羲之（303—361），字逸少，东晋书法家、文学家，琅琊临沂（今山东临沂）人。有“书圣”之称。
写作背景=东晋永和九年（353）三月三日，王羲之和谢安等四十一人在兰亭修禊，饮酒赋诗。王羲之为诗集作序，写下了这篇千古名篇。
中心思想=通过兰亭宴集的欢乐，引出对人生短暂、生死无常的深沉感慨，批判了虚诞的生死观，表达了对生命的热爱和珍惜。
文言知识=永和：东晋穆帝年号。癸丑：干支纪年。暮春之初：三月初。会稽：郡名。山阴：县名。兰亭：亭名。修禊：古代祭礼。毕至：全部到达。咸集：都聚集。崇山峻岭：高峻的山岭。茂林修竹：茂密的树林修长的竹子。激湍：流得很快的水。映带：映衬环绕。流觞曲水：把酒杯放在弯曲水渠中漂流。列坐其次：列坐在水边。丝竹管弦：音乐。一觞一咏：喝酒吟诗。幽情：深藏的感情。惠风：和风。品类：万物。游目骋怀：纵目观览，舒展胸怀。极视听之娱：尽情享受视听的乐趣。信：确实。相与：相处。俯仰一世：俯仰之间一生。取诸怀抱：在室内畅谈怀抱。悟言：会面交谈。因寄所托：寄托情怀。放浪形骸：放纵身体。趣舍万殊：取舍不同。静躁：安静和躁动。欣于所遇：对所遇事物感到高兴。暂得于己：暂时自己得到。快然自足：高兴满足。老之将至：衰老即将到来。所之既倦：对所追求的事物感到厌倦。情随事迁：感情随着事情变化。感慨系之：感慨随之而来。向之所欣：过去所喜爱的。陈迹：旧迹。以之兴怀：因此引发感慨。修短随化：寿命长短听凭造化。终期于尽：终归要结束。死生亦大矣：死生是大事。若合一契：像符契一样吻合。临文嗟悼：对着文章叹息哀伤。不能喻之于怀：无法从心里理解。一死生：把死生等同。齐彭殇：把长寿短命等同。虚诞：荒诞。妄作：妄造。列叙时人：一一记下当时的人。录其所述：抄录他们所作的诗。世殊事异：时代不同事情不同。其致一也：情致一样。

#归去来兮辞并序
段落=余家贫，耕植不足以自给。幼稚盈室，瓶无储粟，生生所资，未见其术。亲故多劝余为长吏，脱然有怀，求之靡途。会有四方之事，诸侯以惠爱为德，家叔以余贫苦，遂见用于小邑。于时风波未静，心惮远役。彭泽去家百里，公田之利，足以为酒。故便求之。及少日，眷然有归欤之情。何则？质性自然，非矫厉所得。饥冻虽切，违己交病。尝从人事，皆口腹自役。于是怅然慷慨，深愧平生之志。犹望一稔，当敛裳宵逝。寻程氏妹丧于武昌，情在骏奔，自免去职。仲秋至冬，在官八十余日。因事顺心，命篇曰《归去来兮》。乙巳岁十一月也。|译文=我家贫穷，耕种不能自给。孩子满屋，米缸里没有存粮，维持生计的办法还没有找到。亲友多劝我去做官，我听了有所心动，想求取却没有门路。适逢有外出做官的机会，各地长官以爱惜人才为美德，叔父因为我家贫，于是被任用为小县县令。当时天下不安定，心里害怕到远方任职。彭泽县离家百里，公田收获足够酿酒。所以就请求去那里。过了不久，产生了想回家的念头。为什么呢？本性自然，不是勉强改变可以做到的。饥寒虽急迫，违背自己心意也很痛苦。曾经做过官，都是为了糊口而役使自己。于是惆怅感慨，深深愧疚于平生的志向。还想等一年后，收拾行装连夜离去。不久程氏妹在武昌去世，心情急于奔丧，就自己弃官离职。从仲秋到冬季，在任共八十多天。因事情顺遂心意，写了这篇文章叫《归去来兮》。乙巳年十一月。
段落=归去来兮，田园将芜胡不归？既自以心为形役，奚惆怅而独悲？悟已往之不谏，知来者之可追。实迷途其未远，觉今是而昨非。舟遥遥以轻飏，风飘飘而吹衣。问征夫以前路，恨晨光之熹微。|译文=回去吧！田园快要荒芜了，为什么不回去？既然自己让心灵被身体役使，为什么还要惆怅独悲？觉悟到过去已不可挽回，知道未来还可以追求。确实迷路还不算太远，明白今天的正确和昨天的错误。船在水面轻轻飘荡，风飘飘吹动衣裳。向行人问前面的路，只恨晨光昏暗。
段落=乃瞻衡宇，载欣载奔。僮仆欢迎，稚子候门。三径就荒，松菊犹存。携幼入室，有酒盈樽。引壶觞以自酌，眄庭柯以怡颜。倚南窗以寄傲，审容膝之易安。园日涉以成趣，门虽设而常关。策扶老以流憩，时矫首而遐观。云无心以出岫，鸟倦飞而知还。景翳翳以将入，抚孤松而盘桓。|译文=终于望见自家房屋，高兴地奔跑。僮仆欢迎接，幼儿在门口等候。园中小路快要荒了，松菊还在。拉着孩子进屋，酒已倒满酒杯。拿起酒壶自斟自饮，看看院中树木露出笑容。靠着南窗寄托傲世情怀，深知小屋容易安身。每天在园中走走成为乐趣，门虽然有却常常关着。拄着拐杖走走歇歇，时而抬头远望。云无心飘出山岫，鸟飞累了知道回巢。日光昏暗太阳将落，抚着孤松徘徊不忍离去。
段落=归去来兮，请息交以绝游。世与我而相违，复驾言兮焉求？悦亲戚之情话，乐琴书以消忧。农人告余以春及，将有事于西畴。或命巾车，或棹孤舟。既窈窕以寻壑，亦崎岖而经丘。木欣欣以向荣，泉涓涓而始流。善万物之得时，感吾生之行休。|译文=回去吧！让我与世俗断绝交游。世俗和我相违背，还驾车出去追求什么？高兴亲戚间亲切交谈，快乐弹琴读书消除忧愁。农人告诉我春天到了，要到西边田地去耕种。有时驾着巾车，有时划着小船。既探寻幽深的山谷，也经过崎岖的山丘。树木欣欣向荣，泉水涓涓流动。羡慕万物顺应时节，感叹自己一生将要结束。
段落=已矣乎！寓形宇内复几时？曷不委心任去留？胡为乎遑遑欲何之？富贵非吾愿，帝乡不可期。怀良辰以孤往，或植杖而耘耔。登东皋以舒啸，临清流而赋诗。聊乘化以归尽，乐夫天命复奚疑！|译文=算了吧！身体寄寓在世间还能有多久？为什么不随心所欲任其自然？为什么心神不安想去哪里？富贵不是我的愿望，仙境不可期待。只盼好天气独自前往，或者插杖除草培苗。登上东边高岗长啸，面对清澈溪流吟诗。姑且顺应自然直到生命尽头，乐天安命还有什么疑虑呢！
作者=陶渊明（约365—427），字元亮，后改名潜，东晋诗人，浔阳柴桑（今江西九江）人。被称为“古今隐逸诗人之宗”。
写作背景=陶渊明辞去彭泽县令后，归隐田园，写下这篇《归去来兮辞》，表达脱离官场、归隐田园的喜悦。
中心思想=通过写辞官归家的过程和归隐后的生活情趣，表达诗人对官场的厌弃和对田园生活的热爱，以及乐天安命的人生态度。
文言知识=耕植：耕种。自给：自足。幼稚：小孩。瓶：米缸。储粟：存粮。生生所资：维持生计的办法。长吏：官职。脱然：轻快。靡途：没有门路。四方之事：出使之事。惠爱：爱惜人才。见用：被任用。小邑：小县。风波未静：天下不安定。惮：害怕。远役：远行任职。去：距离。公田：官田。利：收获。眷然：依恋。归欤：回去。质性：本性。矫厉：勉强造作。切：急迫。交病：都痛苦。人事：仕途。口腹自役：为糊口而役使自己。怅然慷慨：惆怅感慨。一稔：一年。敛裳宵逝：收拾行装连夜离去。寻：不久。骏奔：快跑。自免去职：弃官离职。因事顺心：因事顺心。命篇：写作。乙巳：干支纪年。胡不归：为什么不归。心为形役：心被身体役使。奚：为什么。惆怅：伤感。不谏：不可挽回。可追：可以追求。迷途：迷路。今是昨非：今对昨错。遥遥：飘荡。轻飏：轻飘。征夫：行人。熹微：微明。瞻：望见。衡宇：简陋房屋。载欣载奔：又喜又跑。三径：院中小路。就荒：快要荒芜。盈樽：倒满酒杯。引：拿起。眄：看。庭柯：院中树木。怡颜：露出笑容。寄傲：寄托傲世情怀。容膝：形容屋子小。易安：容易安身。日涉：每天走。成趣：成为乐趣。策扶老：拄着拐杖。流憩：走走歇歇。矫首：抬头。遐观：远望。岫：山穴。景：日光。翳翳：昏暗。盘桓：徘徊。息交绝游：断绝交游。相违：相违背。驾言：驾车。焉求：追求什么。情话：亲切交谈。消忧：消愁。春及：春天到了。西畴：西边田亩。巾车：有帷幕的车。棹：划。窈窕：幽深。壑：山谷。崎岖：山路不平。经丘：经过山丘。欣欣：茂盛。涓涓：细小水流。善：羡慕。得时：顺应时节。行休：将要结束。已矣乎：算了吧。寓形宇内：寄身世间。曷不：为什么不。委心：随心。去留：生死。遑遑：心神不定。帝乡：仙境。不可期：不可期待。怀良辰：盼好天气。孤往：独自前往。植杖：插杖。耘耔：除草培土。东皋：东边高地。舒啸：放声长啸。聊：姑且。乘化：顺应自然。归尽：到生命尽头。乐夫天命：乐天安命。奚疑：有什么疑虑。

#拟行路难（其四）
段落=泻水置平地，各自东西南北流。人生亦有命，安能行叹复坐愁？酌酒以自宽，举杯断绝歌路难。心非木石岂无感？吞声踯躅不敢言。|译文=倒水在平地上，水各自向东西南北流淌。人生也有命运安排，怎么能走也叹息坐也忧愁？喝酒来自我宽慰，举起杯子停止歌唱《行路难》。人心不是木石，难道没有感触？只能吞声徘徊不敢说话。
作者=鲍照（约414—466），字明远，南朝宋文学家，东海（今江苏连云港）人。其诗风格俊逸，有“鲍参军”之称。
写作背景=鲍照出身寒微，在门阀制度下仕途失意。这首《拟行路难》写他在命运面前的不平与无奈。
中心思想=以泻水四流比喻命运各异，抒发诗人在门阀制度下怀才不遇的愤懑和无可奈何的痛苦。
文言知识=泻水：倒水。置：放在。安能：怎么能。酌酒：喝酒。自宽：自我宽慰。断绝：停止。歌路难：歌唱《行路难》。吞声：忍住声音。踯躅：徘徊。

#客至
段落=舍南舍北皆春水，但见群鸥日日来。花径不曾缘客扫，蓬门今始为君开。盘飧市远无兼味，樽酒家贫只旧醅。肯与邻翁相对饮，隔篱呼取尽余杯。|译文=房前房后都是春水，只见群鸥天天飞来。花间小路不曾为客人打扫，茅屋门今天才为你打开。离市集远，菜只有一样没有第二样，家中贫寒，酒也只有陈酿。如果你肯和邻居老翁对饮，隔着篱笆喊他过来喝完余下的酒。
作者=杜甫（712—770），字子美，自号少陵野老，唐代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，河南巩县（今河南巩义）人。被后人尊为“诗圣”。
写作背景=杜甫寓居成都草堂时，有客人来访，他写下了这首充满生活情趣的诗。
中心思想=通过客至时的朴实招待，表现诗人真诚待客的喜悦和闲适的田园生活。
文言知识=但见：只见。群鸥：海鸥。花径：花间小路。缘：因为。蓬门：茅屋门。盘飧：盘中菜肴。市远：离集市远。无兼味：没有第二样菜。樽酒：杯中酒。旧醅：陈酿的酒。肯：愿意。邻翁：邻居老翁。呼取：喊来。尽余杯：喝完余下的酒。

#登快阁
段落=痴儿了却公家事，快阁东西倚晚晴。落木千山天远大，澄江一道月分明。朱弦已为佳人绝，青眼聊因美酒横。万里归船弄长笛，此心吾与白鸥盟。|译文=我这个痴儿办完了公家的事，登上快阁东西眺望傍晚的晴空。万山落叶，天空显得格外远大；一道澄澈的江水，月光格外分明。琴弦已为知己断绝，青眼只因为美酒而开。万里归船吹起长笛，我的心愿和白鸥结盟。
作者=黄庭坚（1045—1105），字鲁直，号山谷道人，北宋诗人，洪州分宁（今江西修水）人。与苏轼并称“苏黄”。
写作背景=黄庭坚任泰和知县时，公余登上快阁，见景色开阔，引发归隐之思，写下此诗。
中心思想=通过登快阁所见秋景，抒发诗人厌倦公事、向往归隐的旷达情怀。
文言知识=痴儿：诗人自嘲。了却：办完。公家事：官事。快阁：阁名。倚：凭靠。晚晴：傍晚晴空。落木千山：万山落叶。澄江一道：澄澈的赣江。朱弦：琴弦。佳人：知己。绝：断绝。青眼：表示好感。横：横目。长笛：长笛声。白鸥盟：与白鸥结盟，表示归隐。

#临安春雨初霁
段落=世味年来薄似纱，谁令骑马客京华。小楼一夜听春雨，深巷明朝卖杏花。矮纸斜行闲作草，晴窗细乳戏分茶。素衣莫起风尘叹，犹及清明可到家。|译文=近年来世态人情淡薄如纱，谁让我骑着马来京城作客。小楼上一夜听着春雨，深巷里明天早晨有人卖杏花。在短纸上斜写草书来消遣，晴窗下细细品茶。白衣服不要因为风尘而叹息，还能赶在清明前回到家。
作者=陆游（1125—1210），字务观，号放翁，南宋爱国诗人，越州山阴（今浙江绍兴）人。
写作背景=陆游被起用为严州知府，赴任前到临安等候召见，住在客店中，写下此诗。
中心思想=通过描写客居京华的春雨和闲适生活，抒发诗人对世情淡薄的感慨和对归家的渴望。
文言知识=世味：世态人情。薄似纱：淡薄如纱。谁令：谁让。客京华：在京城作客。矮纸：短纸。斜行：斜写。闲作草：闲来写草书。细乳：茶沫。戏分茶：品茶游戏。素衣：白衣服。风尘叹：感叹风尘。犹及：还能赶得上。

#孔雀东南飞并序（节选）
段落=汉末建安中，庐江府小吏焦仲卿妻刘氏，为仲卿母所遣，自誓不嫁。其家逼之，乃投水而死。仲卿闻之，亦自缢于庭树。时人伤之，为诗云尔。|译文=汉末建安年间，庐江府小吏焦仲卿的妻子刘氏，被仲卿的母亲休弃，发誓不再嫁。她娘家逼迫她，于是投水而死。仲卿听说后，也在庭院的树上上吊自尽。当时的人哀伤他们，写了这首诗。
段落=孔雀东南飞，五里一徘徊。“十三能织素，十四学裁衣。十五弹箜篌，十六诵诗书。十七为君妇，心中常苦悲。君既为府吏，守节情不移。贱妾留空房，相见常日稀。鸡鸣入机织，夜夜不得息。三日断五匹，大人故嫌迟。非为织作迟，君家妇难为！妾不堪驱使，徒留无所施。便可白公姥，及时相遣归。”|译文=孔雀向东南飞，每飞五里就徘徊一阵。刘氏自述：“十三岁能织白绢，十四岁学会裁衣。十五岁弹箜篌，十六岁读诗书。十七岁做你的妻子，心里常常痛苦悲伤。你身为府吏，坚守节操不因夫妻感情而失职。我独守空房，相见的日子很少。鸡叫就上机织布，夜夜不得休息。三天织成五匹，婆婆还嫌织得慢。不是织得慢，是你家的媳妇难做！我不能忍受驱使，留着也没有用。你就可以禀告婆婆，趁早把我休回娘家。”
段落=府吏得闻之，堂上启阿母：“儿已薄禄相，幸复得此妇。结发同枕席，黄泉共为友。共事二三年，始尔未为久。女行无偏斜，何意致不厚？”阿母谓府吏：“何乃太区区！此妇无礼节，举动自专由。吾意久怀忿，汝岂得自由！东家有贤女，自名秦罗敷。可怜体无比，阿母为汝求。便可速遣之，遣去慎莫留！”府吏长跪告：“伏惟启阿母。今若遣此妇，终老不复取！”阿母得闻之，槌床便大怒：“小子无所畏，何敢助妇语！吾已失恩义，会不相从许！”|译文=仲卿听到后，上堂禀告母亲：“儿子命相薄，幸好娶了这个妻子。结为夫妻同枕共眠，死后也要在地下为伴。共同生活两三年，才刚刚开始不算久。她行为没有偏斜，哪里想到会不被您厚待？”母亲对仲卿说：“你怎么这么固执！这个媳妇没有礼节，举动自作主张。我早就心怀不满，你岂能自己做主！东边邻家有个好姑娘，名叫秦罗敷。体态可爱无比，母亲为你求亲。就赶快把她休了，休了千万不要留！”仲卿长跪禀告：“请告诉母亲，现在如果休了这个媳妇，我终身不再娶！”母亲听了，捶着坐床大怒：“你小子胆大包天，怎么敢帮着媳妇说话！我已经断绝情义，绝不会答应你！”
段落=府吏默无声，再拜还入户。举言谓新妇，哽咽不能语：“我自不驱卿，逼迫有阿母。卿但暂还家，吾今且报府。不久当归还，还必相迎取。以此下心意，慎勿违吾语。”新妇谓府吏：“勿复重纷纭。往昔初阳岁，谢家来贵门。奉事循公姥，进止敢自专？昼夜勤作息，伶俜萦苦辛。谓言无罪过，供养卒大恩；仍更被驱遣，何言复来还！妾有绣腰襦，葳蕤自生光；红罗复斗帐，四角垂香囊；箱帘六七十，绿碧青丝绳，物物各自异，种种在其中。人贱物亦鄙，不足迎后人，留待作遗施，于今无会因。时时为安慰，久久莫相忘！”|译文=仲卿默默无言，拜了两拜回到房里。开口对妻子说，哽咽说不出话来：“我不赶你走，是母亲逼迫。你暂且回娘家，我先去府里办事。不久就会回来，回来一定去接你。因此你安心等待，千万不要违背我的话。”刘氏对仲卿说：“不要再添麻烦了。那年春初，我离开家来到贵府。侍奉婆婆总是顺着她的意思，行动哪里敢自作主张？日夜辛勤劳作，孤孤单单受尽辛苦。原以为没有罪过，能好好报答大恩；没想到还是被驱遣，还说什么回来！我有绣花的齐腰短袄，花纹艳丽自身生光；红色罗纱做的双层小帐，四角挂着香囊；箱奁六七十个，用碧绿青丝绳系着，里面各种物品都各有不同。如今人低贱东西也鄙陋，不配送给后来的人，留着给你作纪念，从此没有再见的机会。时时看看作为安慰，久久不要忘记我！”
段落=鸡鸣外欲曙，新妇起严妆。著我绣夹裙，事事四五通。足下蹑丝履，头上玳瑁光。腰若流纨素，耳著明月珰。指如削葱根，口如含朱丹。纤纤作细步，精妙世无双。|译文=鸡叫了，外面天快亮了，刘氏起床郑重梳妆。穿上她的绣花夹裙，每样打扮都反复四五遍。脚上穿着丝鞋，头上戴着玳瑁首饰闪闪发光。腰间束着洁白的绸带，像流水一样，耳朵上戴着明月珠耳坠。手指像削尖的葱根，嘴唇像含着红宝石。轻盈地迈着细步，精妙美丽，世上无双。
段落=上堂拜阿母，阿母怒不止。“昔作女儿时，生小出野里。本自无教训，兼愧贵家子。受母钱帛多，不堪母驱使。今日还家去，念母劳家里。”却与小姑别，泪落连珠子。“新妇初来时，小姑始扶床；今日被驱遣，小姑如我长。勤心养公姥，好自相扶将。初七及下九，嬉戏莫相忘。”出门登车去，涕落百余行。|译文=上堂拜别婆婆，婆婆还在生气。刘氏说：“当年做女儿时，从小生长在乡野。本来就没有教养，更愧对您家贵公子。受了您很多钱财，却不能听您使唤。今天回娘家去，挂念婆婆在家里操劳。”退下来和小姑告别，眼泪像珠子一样落下来。“我刚来时，小姑你才扶着床走路；今天被休遣，小姑已长得和我一样高。好好奉养婆婆，好自照顾自己。七夕和每月十九，玩耍时不要忘记我。”出门上车离去，眼泪落下百余行。
段落=府吏马在前，新妇车在后。隐隐何甸甸，俱会大道口。下马入车中，低头共耳语：“誓不相隔卿，且暂还家去；吾今且赴府，不久当还归。誓天不相负！”新妇谓府吏：“感君区区怀！君既若见录，不久望君来。君当作磐石，妾当作蒲苇。蒲苇纫如丝，磐石无转移。我有亲父兄，性行暴如雷。恐不任我意，逆以煎我怀。”举手长劳劳，二情同依依。|译文=仲卿骑马在前，刘氏坐车在后。车声隐隐甸甸，一起在大路口相会。仲卿下马进入车中，低头和刘氏耳语：“我发誓不会和你分离，你暂且回家去；我现在去府里，不久就会回来。对天发誓不会辜负你！”刘氏对仲卿说：“感谢你真心实意！既然你如此记着我，希望你不久就来接我。你应当做磐石，我应当做蒲苇。蒲苇柔韧如丝，磐石坚固不移。我有个亲哥哥，性情暴躁如雷。恐怕不会由着我的意思，一想起来就煎熬我的心。”两人举手告别，依依不舍。
段落=入门上家堂，进退无颜仪。阿母大拊掌：“不图子自归！十三教汝织，十四能裁衣。十五弹箜篌，十六知礼仪。十七遣汝嫁，谓言无誓违。汝今何罪过，不迎而自归？”兰芝惭阿母：“儿实无罪过。”阿母大悲摧。|译文=回到娘家上了堂，进退都觉得没有脸面。母亲大惊拍手：“没想到你自己回来了！十三岁教你织布，十四岁能裁衣。十五岁弹箜篌，十六岁知礼仪。十七岁把你嫁出去，以为不会有什么差错。你今天有什么罪过，没去接你就自己回来了？”兰芝惭愧地对母亲说：“女儿实在没有罪过。”母亲非常悲伤。
段落=还家十余日，县令遣媒来。云有第三郎，窈窕世无双。年始十八九，便言多令才。阿母谓阿女：“汝可去应之。”阿女含泪答：“兰芝初还时，府吏见丁宁，结誓不别离。今日违情义，恐此事非奇。自可断来信，徐徐更谓之。”阿母白媒人：“贫贱有此女，始适还家门。不堪吏人妇，岂合令郎君？幸可广问讯，不得便相许。”|译文=回家十多天，县令派媒人来。说县令家三公子，英俊潇洒世上无双。年纪才十八九岁，能说会道很有才华。母亲对兰芝说：“你可以去答应他。”兰芝含着泪回答：“兰芝回来时，仲卿再三嘱咐，发誓永不分离。今天违背情义，恐怕这事不妥当。可以回绝媒人，以后慢慢再说。”母亲告诉媒人：“我们家贫寒有这个女儿，刚出嫁就被休回。连小吏的妻子都做不了，怎么配得上县令的公子？请你多方打听，不能马上答应。”
段落=媒人去数日，寻遣丞请还，说太守家，有此令郎君，既欲结大义，故遣来贵门。阿母谢媒人：“女子先有誓，老姥岂敢言！”阿兄得闻之，怅然心中烦。举言谓阿妹：“作计何不量！先嫁得府吏，后嫁得郎君。否泰如天地，足以荣汝身。不嫁义郎体，其往欲何云？”兰芝仰头答：“理实如兄言。谢家事夫婿，中道还兄门。处分适兄意，那得自任专！虽与府吏要，渠会永无缘。登即相许和，便可作婚姻。”|译文=媒人走了几天后，县令派县丞请示回来，说太守家有个好公子，想和你家结亲，所以派我来贵府提亲。母亲谢绝媒人：“女儿先前立过誓言，老妇我怎敢答应！”哥哥听到后，心中烦躁。对妹妹说：“你做决定怎么不掂量！先嫁了个府吏，后嫁个公子。命运好坏如同天地，足以让你荣耀。不嫁给这么好的公子，往后你想怎么办？”兰芝抬头回答：“道理确实像哥哥说的。离家嫁人，中途又回到哥哥家。怎么处理听凭哥哥，哪敢自己作主！虽然和仲卿有约定，但与他相会永无缘分。立刻答应这门亲事吧，就可以办婚事。”
段落=媒人下床去，诺诺复尔尔。还部白府君：“下官奉使命，言谈大有缘。”府君得闻之，心中大欢喜。视历复开书，便利此月内，六合正相应。良吉三十日，今已二十七，卿可去成婚。交语速装束，络绎如浮云。青雀白鹄舫，四角龙子幡。婀娜随风转，金车玉作轮。踯躅青骢马，流苏金镂鞍。赍钱三百万，皆用青丝穿。杂彩三百匹，交广市鲑珍。从人四五百，郁郁登郡门。|译文=媒人离开座位，连声答应。回到府里报告太守：“下官奉使命去说媒，谈得很投机。”太守听了，心中非常高兴。翻看历书，这个月内就吉利，六合正好相配。良辰吉日是三十日，今天已经二十七，你去准备婚礼。大家互相传告赶快收拾，人来人往如浮云。迎亲的船是青雀白鹄画舫，四角挂着龙子幡，随风飘动。金车玉轮，青骢马缓缓而行，马鞍上有流苏金镂。送来的聘金三百万，都用青丝串着。各色绸缎三百匹，从交州广州买来山珍海味。随从四五百人，热热闹闹地聚集在郡府门前。
段落=阿母谓阿女：“适得府君书，明日来迎汝。何不作衣裳？莫令事不举！”阿女默无声，手巾掩口啼，泪落便如泻。移我琉璃榻，出置前窗下。左手持刀尺，右手执绫罗。朝成绣夹裙，晚成单罗衫。晻晻日欲暝，愁思出门啼。|译文=母亲对兰芝说：“刚收到太守的信，明天就来接你。为什么不做衣裳？别让事情办不成！”兰芝默默无言，用手巾掩口啼哭，眼泪像流水一样。搬出琉璃榻，放在前窗下。左手拿刀尺，右手拿绫罗。早上做成绣花夹裙，晚上做成单罗衫。天色昏暗，太阳快落山了，她满腹愁思出门啼哭。
段落=府吏闻此变，因求假暂归。未至二三里，摧藏马悲哀。新妇识马声，蹑履相逢迎。怅然遥相望，知是故人来。举手拍马鞍，嗟叹使心伤：“自君别我后，人事不可量。果不如先愿，又非君所详。我有亲父母，逼迫兼弟兄。以我应他人，君还何所望！”府吏谓新妇：“贺卿得高迁！磐石方且厚，可以卒千年；蒲苇一时纫，便作旦夕间。卿当日胜贵，吾独向黄泉！”新妇谓府吏：“何意出此言！同是被逼迫，君尔妾亦然。黄泉下相见，勿违今日言！”执手分道去，各各还家门。生人作死别，恨恨那可论？念与世间辞，千万不复全！|译文=仲卿听说这个变故，就请假暂时回来。离兰芝家还有二三里，人伤心马也悲鸣。兰芝熟悉马声，穿上鞋出门相迎。惆怅地远远望去，知道是仲卿来了。用手拍着马鞍，叹息让人心伤：“自从你离开我后，事情变化不可估量。果然不如先前所愿，又不是你所能详知的。我有亲娘，还有哥哥逼迫。把我许配给别人，你还指望什么！”仲卿对兰芝说：“祝贺你攀上高枝！磐石方正又厚，可以千年不移；蒲苇只是一时柔韧，只能保持旦夕之间。你将会一天天富贵，我独自走向黄泉！”兰芝对仲卿说：“你怎么说出这样的话！同样是被逼迫，你是这样，我也是这样。黄泉下相见，不要违背今天的誓言！”两人握手分路，各自回家。活人却作死别，怨恨哪里说得尽？想到要与世间辞别，无论怎样也无法保全了！
段落=府吏还家去，上堂拜阿母：“今日大风寒，寒风摧树木，严霜结庭兰。儿今日冥冥，令母在后单。故作不良计，勿复怨鬼神！命如南山石，四体康且直！”阿母得闻之，零泪应声落：“汝是大家子，仕宦于台阁。慎勿为妇死，贵贱情何薄！东家有贤女，窈窕艳城郭。阿母为汝求，便复在旦夕。”府吏再拜还，长叹空房中，作计乃尔立。转头向户里，渐见愁煎迫。|译文=仲卿回到家里，上堂拜别母亲：“今天风大天寒，寒风摧折树木，严霜凝结在庭中兰草上。儿子从今将如日落西山，让母亲日后孤单了。我是有意做这样的打算，不要怨恨鬼神！愿母亲寿命如南山石一样长久，身体康健！”母亲听了，眼泪应声落下：“你是大户人家子弟，又在官府任职。千万不要为媳妇去死，你和她贵贱不同，休了她算什么薄情！东邻有个好姑娘，美丽冠绝全城。母亲为你求亲，很快就能成。”仲卿拜了两拜回房，在空房中长叹，自杀的念头就这样定了。转头望向屋里，越来越被忧愁煎熬。
段落=其日牛马嘶，新妇入青庐。奄奄黄昏后，寂寂人定初。“我命绝今日，魂去尸长留！”揽裙脱丝履，举身赴清池。府吏闻此事，心知长别离。徘徊庭树下，自挂东南枝。|译文=迎亲那天牛马嘶叫，兰芝进入青布帐篷。天色昏暗黄昏后，夜深人静时。她说：“我的命就在今天结束，魂灵离去尸体长留！”提着裙子脱下丝鞋，纵身跳入清池。仲卿听说后，心里知道已经永别。在庭院树下徘徊，最后在东南方向的树枝上上吊自尽。
段落=两家求合葬，合葬华山傍。东西植松柏，左右种梧桐。枝枝相覆盖，叶叶相交通。中有双飞鸟，自名为鸳鸯，仰头相向鸣，夜夜达五更。行人驻足听，寡妇起彷徨。多谢后世人，戒之慎勿忘！|译文=两家请求合葬，把他们合葬在华山旁边。东西种上松柏，左右种上梧桐。树枝互相覆盖，树叶互相交接。中间有一对飞鸟，名叫鸳鸯，抬头相对而鸣，夜夜叫到五更。过路的人停下脚步听，寡妇听了起身彷徨。多多劝告后世的人，以此为戒千万不要忘记！
作者=佚名。这是汉乐府民歌，最早见于南朝陈代徐陵编《玉台新咏》，题为《古诗为焦仲卿妻作》。
写作背景=此诗叙述焦仲卿与刘兰芝的爱情悲剧，两人被迫分离后双双殉情，反映了封建礼教和家长制对青年的迫害。
中心思想=通过焦仲卿、刘兰芝的婚姻悲剧，控诉了封建礼教和家长制的罪恶，歌颂了忠于爱情、宁死不屈的反抗精神。
文言知识=建安：汉献帝年号。庐江府：郡名。小吏：小官。遣：休弃。自誓：发誓。自缢：上吊。徘徊：来回飞。素：白绢。箜篌：乐器。诗书：泛指书籍。守节：坚守节操。空房：独守空房。断：织断。匹：布匹单位。大人：指婆婆。不堪：不能胜任。驱使：使唤。白：禀告。公姥：公婆。遣归：休回娘家。报府：到府里办公。下心意：安心。迎取：迎接。勿重纷纭：不要再麻烦。初阳岁：春初。谢家：辞别娘家。奉事：侍奉。循：顺从。进止：行动。作息：操劳。伶俜：孤单。萦：缠绕。供养：侍奉。卒：尽。大恩：大恩。绣腰襦：绣花短袄。葳蕤：光彩。红罗：红色罗纱。复斗帐：双层小帐。香囊：香袋。箱帘：箱奁。遗施：赠送。严妆：郑重梳妆。绣夹裙：绣花夹裙。蹑：穿。玳瑁：玳瑁首饰。纨素：白绸。明月珰：明月珠耳坠。削葱根：形容手指白嫩。朱丹：红宝石。纤纤：轻盈。上堂：到堂上。野里：乡野。教训：教养。钱帛：财物。却：退下。小姑：丈夫的妹妹。扶床：扶着床。初七：七夕。下九：每月十九。隐隐何甸甸：车声。区区怀：真心实意。见录：记得我。磐石：大石头。蒲苇：蒲草芦苇。纫：柔韧。父兄：哥哥。逆：预料。煎我怀：煎熬我心。劳劳：忧伤。依依：不舍。颜仪：脸面。拊掌：拍手。不图：没想到。无誓违：没有过失。悲摧：悲伤。便言：能说会道。令才：美好才华。应之：答应他。丁宁：嘱咐。非奇：不妥当。来信：使者。徐徐更谓之：慢慢再说。适：出嫁。不堪：不能做。合：配。广问讯：多方打听。寻：不久。丞：县丞。请还：请示回来。结大义：结亲。贵门：对对方家的尊称。老姥：老妇。作计：打主意。不量：不掂量。否泰：好坏。义郎：对公子的美称。其往：往后。处分：处理。适：顺从。要：约定。渠会：与他相会。登即：立刻。许和：答应。诺诺复尔尔：连声答应。白府君：报告太守。视历：看历书。六合：指干支相合。良吉：吉日。交语：互相告诉。装束：收拾。浮云：形容人多。青雀白鹄舫：画有青雀白鹄的船。龙子幡：绣龙的旗。婀娜：轻盈。金车玉作轮：形容车子华美。踯躅：缓慢。青骢马：青白杂毛马。流苏：穗子。金镂鞍：金饰马鞍。赍：送。杂彩：各色绸缎。市：买。鲑珍：山珍海味。郁郁：热闹。举：办成。琉璃榻：琉璃坐榻。晻晻：昏暗。暝：天黑。摧藏：伤心。蹑履：穿上鞋。相逢迎：迎接。怅然：惆怅。详：详细了解。父母：偏义复词，指母亲。弟兄：偏义复词，指哥哥。高迁：攀高枝。卒千年：保持千年。旦夕间：早晚之间。日胜贵：一天天富贵。黄泉下：地下。执手：握手。千万不复全：无论如何也难保全。日冥冥：日暮，比喻生命将尽。不良计：不好的打算。台阁：官府。贵贱情何薄：贵贱不同，休她不算薄情。艳城郭：全城最美丽。乃尔立：就这样定了。愁煎迫：忧愁煎熬。青庐：青布帐篷。奄奄：昏暗。人定：夜深。举身：纵身。挂：上吊。合葬：葬在一起。交通：交接。驻足：停下脚步。多谢：多多劝告。戒之：以此为戒。慎勿忘：千万不要忘记。